山、河、人——採訪系友作家謝旺霖

文／吳沛璇

圖／謝旺霖提供，高政全攝影

午後的天氣有些涼，窗外的鴿子依然張狂地碰撞著玻璃。大門敞開，坐在原楊牧研究室、現為駐校作家辦公室裡的謝旺霖顯得特別安靜，他專心地讀著手中的書，僅僅一個門框便使時間的流動緩慢了下來。

「我們先來聊聊吧。」他說，在訪問開始時他將問題轉向了我們。「你們是哪裡人？」

二〇〇四年，謝旺霖在雲門「流浪者計畫」的協助下展開轉山之旅，〇八年，寫出了《轉山》掀起一陣熱潮。但接著他又沈寂了相當長的時間，十年，他帶著《走河》回到眾人的面前。

謝旺霖是個特別的、難以被分類的作家，就文學分類而言，他也許會被放入散文類，那麼題材呢？他所寫的不僅是旅行時的見聞，更有來自內心深處的自己，單純的旅遊文學似乎並不足以完全地描述他。書寫生命的人不少，用生命書寫文字的人亦不少，謝旺霖無疑是當中一個將壯遊以生命去呈現的人。這十年的韜光養晦創造出了一個更加成熟、文字更戳人心扉的謝旺霖。

謝旺霖帶給人的感覺無疑是舒服的，他的語速並不快，聲音也不高，和緩親切的樣子使人不禁放鬆下來。他先是和我們聊了些與訪談無關的事物，從我們來自何處、談到了他原先在讀的書，慢慢地帶著讓氣氛往雙方都能自在的狀態。你不可否認的事情是，謝旺霖具有相當程度上的個人魅力，他的人就如同他的行文，簡單、樸實，沒有太多令人難以靠近的高冷，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溫暖與柔和。

「很難舉例什麼樣的事情影響我創作路上最深，但孤獨的確是讓我開始學習思考，甚至是讓我開始閱讀。應該說，是從一個人的時候、沒有人管的時候。」

「等到我一個人離開家在外面租房子，有課餘的時間、一個人的時間，沒有室友，才開始讀書、開始思考事情，思考自己是什麼。影響應該是從這邊來，因為那時候才開始看一些書，一些課外的書。」

「比如說楊牧，他是我高中時一個很重要的對話來源。」

當我們詢問他，面對轉山與走河時帶給他身體上的傷痛，他是否有那麼一剎那後悔過。他坦然地回答：每一天都在後悔。

「在當下的時候一直在後悔，想著為什麼要做這些事。但過了就又不了。」他笑著和我們舉例，「這就像你們寫作業寫到卡的時候，心裡面一定會覺得『幹！我為什麼要挑這個主題！』」

謝旺霖的誠實令人不由得讚歎起來，起先預設可能會有的答案比較像是「噢也許有，但因為這些旅行很重要所以大部份時候不會。」這類的，但當他非常快速而又直白地回答「每一天都在後悔」時，又覺得這才是謝旺霖的作風，率性、自由。他是個不被規則侷限住的人，就連提到他的辦公室門上沒有任何標示寫出他的office hour時，他說那讓我們用一張Ａ４紙簡單寫好貼上去吧。

一般來說，當評審給予一個人很低的分數時，那個人或許會感到不滿吧？謝旺霖則不，他說在他大二時參加了東吳的雙溪文學獎，新詩決審時其中一位評審——恰好是本系的須文蔚教授——給了他最後一名，但另外兩位卻是將他放在第一名。雖然最後因為分數總和的關係，謝旺霖獲得了第二名，但他說到，他其實非常感謝須老師，他認為須老師給他的批評對他後來的創作上很有幫助。

《走河》去年底獲得台灣文學獎散文金典獎，對於得獎是否有改變生活的部分，謝旺霖認真地回答道：「撇除獎金不談的話，沒有。因為面對下一次創作，我還是會很焦慮、皮皮挫。」

他確實是個特別直白坦率的人。

每學期的駐校作家都會被學校要求提出一個面向學生的活動，謝旺霖則是安排了讓大家和他以「交換」的方式來互動。「我覺得幫忙看作品是駐校作家的『義務』，我想做點別的。你和我分享一個故事，我便說一個類似的故事給你；你和我分享你喜歡的音樂，我和你分享一首我喜歡的音樂。」他說，對於是否會碰上無人上門的狀況他並不大緊張，他往後靠著椅背，輕鬆地答道：「這代表他們錯過了我，那我也錯過了他們。」

和謝旺霖談話是件愉快的事，並沒有過多的距離感，謝旺霖像是卸下了身為作家的身份，僅僅以身為朋友或是同儕的樣子和人對話。訪談稿在對話中顯得沒什麼價值，那些條條框框反而限制了談話的可能性。當謝旺霖問，這些問題哪個是我們最想問的，那時我們耿直地回答我們已經把最想問的給問完了，剩下的倒沒有那麼好奇。這並不是說訪談所設計的問題完全沒有意義，而是在對話中突然意識到這些並不適合他，不僅是在文學、藝術，謝旺霖的生命見聞使他的話題不會僅有在單一面向，他自由超脫題目給予的資訊反而比我們畫限得出的要來得吸引人。

伴隨著鴿子的振翅聲，我們與謝旺霖道別。他的研究室裡沒有時鐘，時間的流逝在當中顯得無所知覺，踏出後才發現已然過了兩個多小時。除了挪動後的椅子外，一切都與我們進去前並無區別，回歸到了起初——仍舊敞開著的門、依然靜謐寧和的空間、專心讀著德國編舞家Pina Bausch傳記，等候訪客隨時到來的謝旺霖。